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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金堆:心中挥之不去的竹坝
口述历史 | 发布时间:2013-05-28 9:45:00 浏览:4039 次
时间:2006年5月24日
  地点:厦门中山路444号三楼“归侨之家”
  记录、整理:太原 青云


  1928年元月我出生于晋江县金井镇。1949年8月20日,晋江县解放,我就参加工作。1956年,我参加福建省侨委办的“侨务干部培训班”,学习侨务政策。1960年,大批印尼华侨回国时,我因为懂农业,又懂侨务政策被调到省侨委,参加泉州双阳华侨农场安置归侨的工作。

  受命任职
  1961年我在参加省侨委派去南靖县开展“整风整社”运动时,省侨委要我立即回省报到。1962年2月,我赶到省侨委时,大家正好忙着过春节,我也顾不得回家,就留在省侨委。节后奉调到同安竹坝华侨农场,同时被调去的还有省侨委干部张孙云。
厦门同安竹坝华侨农场从1960年开始接侨,安置了近3000名的归侨,刚从国外回来的这些归侨,无论从生活、气候、劳动方式(农业耕作)、劳动强度上都难于适应,归侨思想波动很大,反映强烈,安定不下来。省里为此十分着急,缓解竹坝归侨的波动情绪已是迫在眉睫,我和张孙云被派往竹坝华侨农场加强工作。省侨委当场任命张孙云为副场长,我任生产科科长。
大年初四,我们由福州乘车往同安。那时的交通状况,跟现在大不一样,从福州到同安汽车跑了六七个小时。同安县侨联的同志把我们接到了县侨联,再通知农场来接人。我们在侨联等了很长一段时间,农场派的庄恭尧——印尼归侨、农场办公室的秘书才到。我心里嘀咕着,怎么这么久,就跟着他踏上去竹坝的路。

  荒凉的竹坝
  庄恭尧开了一辆带方向盘的三轮的摩托车来接我们。车在山间小道上一路颠簸,艰难爬行。从县城到农场也不过是八、九公里的路程,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。一片荒山,光溜溜的,除了红泥土,就是布满坟岗的山包。我这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,看见这情景怎么都很难相信,这会是安置3000多名归侨的华侨农场!我心里想:我们的宣传夸大了,不是夸大一点,而是夸到了无边无际的地步,这么多归侨安置在这种地方,怎么不会有情绪呢?
  我们到农场后,归侨职工对我们寄以期望。在他们的心中,省里派下来的干部是有权威的,能拿到钱,能弄到物资。我们也不敢怠慢,立即召开干部会,把干部分成四个组,深入到村南、村北、凤梨山、上寮四个点,与归侨职工谈心、交朋友,倾听意见,了解情况,接近他们,在努力工作中化解归侨职工的不安定情绪。

  取信归侨
  “安置好归侨,建设好农场”,这是省侨委交给我们的任务。人心的稳定是最重要的,要做好归侨职工的工作,首先要做通干部的工作,只有干部的思想通了,才能下去开展工作,影响归侨职工。那时,场里干部中也有各种活思想,主要是不安心,“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”,临时过度的想法很普遍。我们要求干部“安心在场,以场为家”。
  对干部采取严格的管理制度,其中一条就是:不准在任何时候,任何情况下向归侨伸手要或是买东西,一经发现将严肃处理。归侨职工刚回国,多少都会带些穿的、用的和手表首饰之类的物资回来。当时,正好是困难时期,加上农场建设初期,物资匮乏,归侨家庭的生活难于保证,许多归侨拿着从国外带回来的物资向农民换取粮食、鸡蛋、糖等食品。如果干部也向归侨要或换取他们物资,那肯定会乱套了。你要也好,买也好,归侨对你就有看法,你还怎么取信于归侨,还怎么去做工作呢。我们的干部都比较自觉,没有出现私下跟归侨换取物资的现象。
为了使干群打成一片,我们还规定干部要参加劳动生产。每个干部都有一本“劳动手册”,你得下地与归侨职工一起劳动,下队干部一月不少于10天,我是不少于一周。你在哪里劳动,就请那的归侨职工在“手册”登记,做了多少个工时。以身作则,取信于归侨职工。通过下去蹲点,交朋友,谈心,参加劳动,慢慢我们的干部融入到归侨之中,团结了归侨职工,矛盾有所缓解,不稳定的因素也渐渐退去。

  搞好后勤工作
  单是做好思想工作,还远远不够,要解决实际困难,让归侨职工解除后顾之忧。要抓后勤工作,为归侨职工办实事。
  先办了幼儿园,再办托儿所,四个归侨安置点都办了幼儿园、托儿所。办小学,办农业中学,让农场的孩子们有书读。老师是从归侨中选的,孩子安顿好了大人才能安心参加劳动、工作。办食堂,食堂也是每个点都有,请归侨职工掌勺,做出符合归侨自己口味的饭菜来。县里对农场十分支持,只要是农场的归侨职工需要的大米、白面粉都保证供应。食堂蒸出来的馒头、肉包很好吃,很受归侨职工欢迎。
文化生活方面组建电影队,至少保证每周能在场里放一场电影给归侨职工看。然后又组建一个文艺宣传队,归侨们都喜欢唱歌跳舞,文艺宣传队自编、自导、自演,宣传场里的好人好事,鼓正气,宣传队在同安和厦门都小有名气。
场里还想方设法丰富归侨职工的业余生活,从县里请来歌仔戏到农场演出,组织归侨职工举行篮球赛,开个运动会什么的。后勤工作跟上了,做好了,对稳定归侨职工的情绪起到积极的作用。

  首次试种龙眼失败
  稳定下来就得发展生产,改变农场的面貌,否则“建设农场”就是一句空话。
建场初期,场里试种许多经济作物,长线种橡胶树,短线种些凤梨、菠萝蜜、香蕉、剑麻等,但都不成样子。橡胶树是热带作物,这儿是亚热带气候,一到冬天树被冻死,也长不起来。什么是农场的主业,这主业要成为支柱产业,建场以来都没好好地解决,大家都在摸索。
  到农场后,我跑遍整个农场,观察了周边村民种植情况。这一带本来就被称为“果园村”。农场气候、土壤应该适合种植龙眼果树。场里还有刚从农学院毕业的本科生印尼归侨刘惠婉,这也是个优势。场里的计划立即得到了省侨委的支持,给钱,给物资。为开荒种龙眼,省侨委特地从国外进口专门用于开荒的英国产的“鳄鱼”牌锄头,要多少给多少。
  1963年,我们选择“沟下”这地方先试种,试种了467棵龙眼小树苗。这小树苗是从邻村果农手中买来,一棵一元钱,又请了当地有经验的老农做技术指导试种。根据老农的指导,栽种每棵树得开挖一米见方,每个坑填上一担垃圾肥,果苗埋入一尺半深,培土,每天担水浇,种后一担水浇二棵苗。后来一担水浇4—6棵苗,种果树季节是在“处暑”过后“白露”间种,归侨职工热情高涨,种下这467棵果树,天天担水浇。那季节少雨,要从山下溪流中担水上来浇小果苗。归侨职工们很能吃苦,每天上山下山,来回上百趟地重复担水浇果树苗。一个月内,长出了嫩绿的新芽,乐坏了大家,很受鼓舞。可接下去,果树苗都死了,枯死了,467棵只活了7棵。

  总结教训再种
  试种失败,对干部、职工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到底能不能种龙眼,在场党委会上争论很大,说要放弃的声音很强,我的思想压力也很大,怀疑选择种植龙眼对不对。这一带的农民祖祖辈辈都种龙眼,到农场种就种不成了?没这个道理。技术员刘惠婉对失败的原因也说不出所以然来,情绪很低落,我说你有的是书上的理论知识,而没有实践经验,我们到实地查找失败的原因。
  按照老传统的栽种法,树苗埋到一尺半深,浇水时只是地面见湿,但水渗不到树苗的根部,吃不到水分。而树苗自身带了培植土,保持着一定的水分,短时间内会长出新芽来,接下来风吹日晒,肯定会枯死的。原因找到了,再种的信心就有了,我说服了场党委,甩开膀子大干。
  1964年,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之后,在沟下、后山头两处地我们种下了1800棵树苗。这次种植采用了总结教训后的“浅种”法,果苗的根部只埋进不足一尺深,保证浇水时让根部吸收到水分。沟下和后山头是风口,“浅种”,果苗抗不住秋季强劲风,就拿根木条一头拴在树苗上,另一头埋入地里,顶住树苗,不让小树苗随风摆动。
  “挖大坑,施大肥,浇大水”是当时我提出的种植的原则。挖大坑——保持原有的一米见方、一米深的树坑;施大肥——每个坑加大肥量,而且一年施三次肥,初种是一次,第二、第三次分别在东北、东南向破土施肥,让根部朝有肥料的方向去吃肥,长根、长壮,我管这个叫“拉绳施肥法”。根,只要在这两个方向长好了,才能抵挡强风;浇大水——以往是一担水浇四棵,改成第一天一担水浇两棵,第二天浇四棵,保证水分。
我还在果林队的归侨职工中推行承包制,“承包到户,责任到人”,到验收成活了结算工分。我们有的归侨职工,一次承包就两百棵树苗。两百棵,一天一百担水,上山下山一百趟,还不说挖坑、施肥的劳动强度。我13岁那年,因家境不好,就下田做农活维持生计,是地道的农民出身,在农场我经常与归侨职工挖大坑,后山头的地硬得锄头挖下去,不仅会弹回来,还会碰出火花。那种劳动强度只能体会,讲不出来,我们的归侨,苦呀,我从心里敬佩他们。
  第二年,所有种植的果苗都成活,种植成功了,整个农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。

  未尽三年规划
  有了成功的经验,场里定下了三年规划,连种三年龙眼树,全场达到四万棵,让这四万棵龙眼树覆盖竹坝所有的荒山。1965、1966两年我们种下了30000多棵树苗,种龙眼,每棵的距离10米,横向、纵向、对角向都用绳子拉直了种,无论你从什么方向、角度看都是直成一条线,非常好看,很舒服。
农场的归侨职工掩饰不住内心激动,憧憬着美好的未来。大家都说,以后要派人守住果林,以防结果时,有人来偷果。我说,不要怕,你对他们说不要偷,想吃就进果林吃,一棵树只吃一颗,四万颗龙眼,你还吃得下不成。归侨职工们除了谈龙眼还是谈龙眼,大家都相信未来是美好的。
1967年,种植龙眼终于因文化大革命停了下来,只种下35000棵龙眼树。那年,集美侨校的侨生,不断来农场“造反”。也不怪这些侨生,他们只能到华侨农场来造反。我是场长,是农场最大的当然的“走资派”。我被斗了175场,什么样的批斗姿势都做了,在农场斗,拉到同安再斗,倒是农场的归侨职工,尤其是年青的归侨职工成了“保皇派”(笑)。四万棵规划最终还是没完成,遗憾哪!
  1970年,我被调离竹坝。退休后,我还回农场看归侨职工,看当年种下的龙眼树。见到我的归侨都说,蔡场长要不是你种下这些龙眼树,也就没有今天的竹坝。我说,竹坝能有今天,是归侨职工血汗的结晶,你们为这片土地付出的最多,你们才是这里的主人。归侨职工说,是我领导得好。我说,当领导本来就是要出点子,带动群众干工作。领导要以身作则,这本来就是党对当领导干部的基本要求,你只能做到、做好,否则就失职了。
  在竹坝,我只呆了短短的8年,可多年来心中挥之不去的还是竹坝,最让我感动和敬佩的还是我们这些质朴、乐观、吃苦、实干的归侨职工,他们是我心中的英雄。

  后记
  竹坝的3500棵龙眼,得到了后任场里归侨领导的照料,在1980至1998年间,龙眼真正成为竹坝华侨农场的支柱产业,每年为农场带来几百万元的收入,最好的1989年,仅龙眼收入就达1000多万元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农场龙眼树都承包给了归侨职工,一年下来,多数归侨家庭,靠龙眼采收就成了“万元户”。
  然而,龙眼现在价格大跌,花费的工本大于收入,伤了归侨果农的心。他们都期盼政府重视,协助打开市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