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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代的辉煌与阴影 王惠慈 讲述《侨星起落》
口述历史 | 发布时间:2013-05-28 9:46:00 浏览:4041 次
“侨”的讲述之《侨星起落》
  一个时代的辉煌与阴影


  时间:2006年9月13日
  地点:中山路444号“归侨之家”
  讲述人:王惠慈
  在座:杨永泰
  访谈、记录、整理:太原 青云

  工作得到认可
  1939年,我出生在泰国曼谷。
  1957年5月,我由泰国回国,到集美侨校读书。不久,我从侨校转到集美中学,1962年3月毕业。一毕业,我和另7位同学一起被厦门市侨务局招到正在发展中的侨星厂。和我一起去的同学都是归侨:许素平、陈丽珍、彭云才、郭红桃、王松政、彭怡春、陈梅金。
  我们到侨星厂时,还在斗西路的老厂址。那时还是用茅草、油毡搭起来的(简易)厂,很大,几千个平方,厂内也是用大锅煮等简易的方法在生产味精、酱油等。厂里堆满了生产用的原料,面粉啦、豆饼啦。我们8个到厂里后,6个下到车间,我和许素平留在科室,许素平做统计工作,我则负责文书工作。
文书工作,不仅是抄抄写写,还要管文件的收发、整理、扫地、烧水、洗厕所等等,我都抢着做,每天早早就到厂里,不停地转,不停地忙,心里总想着把工作做好,做得更好。
  同时,我们还要到车间参加生产。那时生产味精的工艺还很落后,是用面粉弄成面筋后发酵、提炼,拿大脸盆煮出味精来。用面粉制成面筋,也是靠人工的。用手根本就做不来,大家都是拉上裤腿,光着脚丫在大木桶内踩出面筋,许素平也下车间跟男同志一样拿脚踩面筋(笑)。
  那时制味精,少不了用盐酸分解,厂里又没有什么工作服,都是穿着从海外带回来的花花绿绿的衣服,布料很好是卡其布的。盐酸腐蚀得太厉害了,我们的衣服顶多穿一个月,就被腐蚀得不能再穿了,都破了。
三个月后,我们这批职工就要转正。转正前,我的工资是16元,转正后有21、22、23、24几个档次。大家都自己总结表现,评工资等级。老职工蔡国镇说:小王她自己不说,但她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,我建议给小王定24元(转正工资)。24元是什么意思呢?根据劳动的强度,那是男同志的工资标准。24元,我印象很深刻,很满足,说明我的工作表现得到了认可、肯定。

  一心全在工作上
  1963年,在老厂生产时,莲坂的新厂也在建设中。职工不分男女都参加新厂的建设。那时,大家都本着节约的精神来建设新厂,旧厂那儿能用的,哪怕是一颗钉子都拿到新厂去。建设新厂时,像挖沙、搬砖、扛石条之类的活都由职工自己动手干。吴溪河是厂里请来的建筑师傅,由他为主建厂房、车间,那厂区围墙是石条砌成的。吴师傅站在上面,我们得把石条扛上去,让他砌墙。我们四个女的,两前两后,用粗绳套住石条的两端,拿粗大竹杠扛起石条,就这么一条一条扛到吴师傅那儿。
  到新厂后,我还是在科室里做文书工作,一天到晚忙得停不下来。当时,每天都要往侨务局跑,送材料拿文件,至少一趟,从莲坂到中山路市区,我都是骑自行车来回跑。
  1965年,下着大雨的一天,我照常骑上自行车往侨务局送材料。那时我怀孕都快分娩了,挺了个大肚子,在雨中飞快骑车,拿了文件又赶回厂。到厂里时,周(跃根)厂长已经在厂门口等着,看见我回来,赶忙迎上来:快快,赶快回家换衣服,洗洗,去休息了。我们都受批评了,侨务局领导说,厂里都派不出一个送文件的了吗?非要叫个有身孕的来。
  归侨职工庄巧珍,在建设新厂时,跟大家一起坐汽车到海边拉沙子,那时巧珍也已经怀孕了,一趟来回颠簸,结果流产了。她爱人王松政抱着死了的产儿,悲痛得讲不出话,哭不出泪来。
其实,那年代从领导到职工,大家全身心都扑在了工作上,工作热情高、责任心强,都是自觉地投入到了生产、建设中,忽略职工自身的保障。那时,我们大家的想法、思想都很单纯,除了工作,还是工作。

  包装车间的女工
  不久,我被厂领导从科室调到包装车间。施莉娘在包装车间当班长,要我下去协助莉娘工作。
  包装车间女工有十来个,后来生产扩大了,人数增到四五十个,还有一些男职工,抬箱子。车间主要是味精的包装。那时,都靠手工包装,没有机械设备。全厂的人都知道,包装车间是全厂最苦的地方。
  早期,味精分成10克、半两、一两、半斤、一斤几种包装。10克的怎么装?一组三人,一个管天平称,称10克味精,传给第二个装袋,小小的塑料袋口上套着漏斗,倒入味精后再给第三个去封口。这个10克装的误差只允许在0.5克以内。厂里的检验员一天两次下车间抽查,有不合格的就要扣奖金。一天八小时,不停地称10克的东西装袋,机械、单调又枯燥,很累人的。
  装一斤的也是不轻松,一大桶的味精放在两腿间,摇出味精装袋。摇一次,就得弯一次腰,摇一次弯一次。女工们有了身孕就更苦了,大肚子要顶着桶,还要不停地弯腰直起,直起再弯下去。这恐怕只有女人知道那个苦了。
  当天生产的味精,要当天包装出厂。那味精是流水线出来的,到包装车间时还是热的,味精是晶体状,怕受潮,热热的就要包装。那时车间没有空调,劳动条件很差,职工们每天都是热得一身的汗水。每天的负荷量都是满满的,连上个厕所都要急急忙忙。我那时是主任了,在车间没有固定的岗位,专门顶替那些要上厕所的工友们。少了一个人,那小组都不能工作了。那时,侨星的味精畅销得很,根本没有库存,产多少销多少,汽车就在门口等着,包装完,马上上车拉走,没有星期天,没有休息日。1992年时,年产量高达5000吨,就这么靠女工们的手包装出去。
  有一天,我们实在是累得不行了,我找到了厂领导,坚决要求包装车间集体休息一天。第二天一上班,前一天生产的22吨味精,堆满了整个车间,大家都看傻了眼。昨天休息的快乐一下子都消失了。我找到厂领导说,今天只能装一斤的规格,不做小包装。那天女工们连续做了整整十个小时,一斤装规格全包装完22吨!厂领导到了车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对着女工们竖起大拇指,表示他们的敬意。
  厂里有几口锅炉,烧的是烟煤,一年总有两三次要清煤灰。锅炉停了,各车间都各自在维护设备,包装车间的女工们没有设备,清煤灰就由我们包装车间的女工们做了。锅炉停24小时后,开始清煤灰。那炉道还是热得烫人。进去的人手上戴帆布手套,脚穿厚布鞋以免烫着,炉道矮,只能弯着腰进去,一次进去七八个女工,排成一队,前面的人用铝制脸盆装上烟灰往后传。进去的人都是一头一脸的黑,那时根本就不懂什么二氧化碳、粉尘这种有害的东西。每次清煤灰用的铝盆都烫变形。进去的女工10分钟就得出来,只能呆10分钟,否则不是闷出事就是烫伤。(哭)

  时代的阴影
  在侨星厂这30年,我觉得自己对组织没有过什么要求,叫做什么就做什么,叫去哪就去哪儿,从不计较,看得也很淡。我进厂时是团员,第二年我写了入党申请书,我有要求进步的愿望,自己也自觉努力。那个年代,入党的条件很严,要求也高,归侨入党更是难。一直到1984年,党组织找我谈话。我说组织觉得我够条件就让我入,不够条件也请组织指出来,我会改正。组织来的同志说,你够条件了,可以入党了。20多年的申请,我……(摇头)高兴不起来。
  许巧銮是归侨职工,跟我一样是泰国归侨,她比我早进厂,在烘干车间。他爱人蔡时志是最早进厂的归侨职工,印尼归侨。蔡时志在侨星厂时,一心就只有工作、工作,不是出差就是在厂里面,家庭、孩子他都不管,许巧銮生两个孩子,他没有一次在家,都在忙工作。
  那一年,巧銮怀孕早产,孩子瘦弱得不行,放进保育箱,老蔡又出差在外,厂里叫我去医院看巧銮,要帮什么忙。我去了。当时,我也是个姑娘家,没结婚,懂的事也不多,问巧銮需要什么,巧銮没有一句话,只是哭,满脸都是泪水。当时没有吃的、没有人陪,真是可怜。后来这个男孩留下了残疾。尽管这样,蔡时志和许巧銮一心都投入到工作中去。巧銮入党了,蔡时志原本就是厂领导,但对巧銮提工资、提干的事上,老蔡就一直压着,别人都可以,巧銮就不行。他怕职工议论(哭)。他已经认真到了偏激、过左了。
  前不久,一位已经到海外定居的工友,回厦门时,跟我说看你以前打过什么报告?我想了很久,觉得自己没有。
  可我呢,我想起了以前,进厂时我被安排在科室里头,后来宣布我是厂里的文书,以工代干。我们一批以工代干都转干了,唯独我没有。文革时,我爱人因他父亲是个资本家,其实是破落的资本家,还在菲律宾呢,就被厦门大学的学生抄家了。不久,厂里让我到包装车间去。我也还在怀疑别人,至今还想着这个事,是因为“资本家”的原因而迫害我。
  文革,一场运动,过去那么些年,但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,人与人之间彼此都互不信任,这种阴影至今都还没有从人们的心中消除。